物、童年與記憶

阿公的脚踏車,中間有條大橫桿,我穿過橫桿,左右身體擺動,在澎湖西嶼的赤豔大日頭盛暑,我和姐姐偷偷學會騎脚踏車。偷偷是因為大人不鼓勵,那時我剛上完小學三年級,阿公的腳踏車,像巨獸。長長的暑假,上山下海玩膩了,找新鮮事,阿公的脚踏車,成了最好的玩伴。在西嶼我們說「去山」是到花生蕃薯田裡忙農事,「下海」是指到海邊找海菜撿食用螺貝。

打敗巨獸,玩「完了」阿公的脚踏車,再過一個暑假,我們打媽媽美麗的淑女踏車主意。那時她人在花蓮。爸爸從軍職退役,在花蓮光復糖廠上班開始後,媽媽帶著小我六歲的弟弟,便開始成為空中飛人,在澎湖和花蓮兩地生活。大姐那時在台北半工半讀。我和兩個姐姐及阿公阿嬤共同生活。阿公滷的肉很夠味,阿嬤下的雞蛋麵線很可口,冬天我們煮熱水泡香噴噴的「豬油麵茶」。每回月考完,要寫家書,報告月考成績給花蓮的爹娘。考差的科目,就說考卷還沒發,省得爹娘擔心。沒有人教,我自己想的報喜不報憂策略。

放假了,我們姐妹輪流到花蓮過暑假。那時,花蓮是台灣,台灣像外國。在台灣可以坐火車,逛百貨公司和看作文範本上寫的「綠油油的稻田」。這些澎湖都沒有。台灣人講的台語和我們澎湖人也不太一樣。在台灣覺得很自卑,因為我們是「草地人」。那時,台灣澎湖是「兩國」。我們把台灣人當「人客」,覺得他們很現代。

「放洋」回來後,我的台語有些「台灣腔」。同學嘻哩嘩啦笑我「三八」。開學一星期後,我又自動回復說澎湖台語。一學期的作文課,不管老師給的題目是什麼,我總要和我的放洋記連一起,文終總要來段稱讚美麗又夢幻的台灣經驗。那時,到過台灣,真的是像「喝洋墨水」般的神奇,文化資本加了好幾倍。說話課,上台敍述到板橋大同水上樂園玩雲霄飛車的親身經歷,老師都沒玩過,頓時,更成了全班羨慕的對象,馬上稱王當老大。

那時,阿公當鄰長,每天有警察來家門口簽巡邏簿。阿公會和巡邏警員,聊聊天,請他喝阿公自己煮的麥茶。阿公的「麥阿茶」一大壺,裝在圓圓大大的鋁茶壺裡。沒有加糖的阿公「麥阿茶」,我們興趣缺缺,我們只愛喝冰冰甜甜的冬瓜茶,還有會冒泡的蘋果西打及黑松汽水。那時可樂還沒登陸西嶼,本土的沙士加鹽巴,相信可以治喉嚨痛及「中痧」。三不五時,我都會宣稱自已喉嚨痛或中暑了,討著要「吃藥」!

初一十五阿嬤要拜「門口」。我總要記得幫阿嬤搬「長條椅」。貢品通常是阿嬤自己種的金瓜、菜瓜或冬瓜,加上一鍋白米或白米飯。最後燒一疊金紙。「顧火」也是我的工作。冬天,我喜歡靠火近近的,把臉烤得又紅又熱。後來長大到印度旅行時,看到一群人圍著廢棄鐵桶烤火,不同時空,可是這樣的童年記憶又清楚的回來。

現在,我天天騎脚踏車,不再左右搖擺。爸媽住新竹,花蓮變成我的家。報喜不報憂,這招,到現在還管用。我的「國語」有外國腔,常常有人問我是香港人還是華僑。用英文寫了碩士和博士論文,每天台灣查某和阿凸仔隔洲遠距對談。我是台灣澎湖人,沒有自卑。自已煮咖啡做新鮮蜂蜜檸檬汁。我的工作是教書。

阿公阿嬤走了好些年,對他們依戀如昔,一如西嶼故鄉,童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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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omments

Filed under Material Culture

9 responses to “物、童年與記憶

  1. 看見有中文字 所以過來瞄瞄 ^^

  2. 郁雯

    看完後,想到小時後零用錢只有十塊的童年,最愛吃葫蘆冰+科學麵這樣的完美組合..剛好十塊錢,真的便宜又大碗,偶爾發揮同學愛,葫蘆冰一人一半分著吃,一口甜一口鹹,甜鹹交錯..哈哈,現在還是覺得很好吃!!
    想到以前小學,十塊就滿足的單純生活突然珍貴了起來…不知現在小學生還流不流行”葫蘆冰+科學麵”?!

  3. 學祈

    老師妳居然會那樣騎腳踏車喔
    那種姿勢女生騎起來很醜耶 =.=
    我大概可以猜出妳小時候的樣子了..

  4. 潔苹

    從小到大就不停的搬家(不是躲債:P),這是我對童年的記憶。

    再來就是六歲時,有一回大颱風把雲林老家的屋頂給掀了,還掀兩次(那颱風走的奇怪,走了又再折回來),然後我們女人家去撿屋頂,在水溝裡、馬路上、竹林裡到處都是,男人就修屋頂。這真的印象深刻,到現在屋頂都還好好的吹不走了。

    站在大水井旁邊幾個鐘頭,就為了觀察青蛙會不會跳出來。

    唯一不變的就是,老家就是老家,不管搬幾次家,有阿公阿嬤待的那個家就是搬不了。

  5. mayfish

    今年過年的時候
    做了一件長久以來一直夢想的事
    兩個女生…與兩台單車
    從台中一路到墾丁鵝鸞鼻…
    從來不知道
    頂著中南部熱力四射的艷陽
    讓一吋吋的柏油路在自己腳下倏地而過
    會是怎麼樣的感動…
    雙腳踩的每一下
    汗流浹背的每一刻
    都會讓我想起童年時一直做的那個夢
    我夢見自己騎著單車
    走過很多地方
    遇見很多人
    有很多笑聲…很多的美好
    而如今
    雖然走過的只是一段短短的路
    但卻是完成了我夢境中重要的那個部分
    帶回了超越了夢境之外
    真實的記憶與感動…

  6. glove

    我在靠近內灣的鄉下小村長大
    家裡有果園,真的是山
    從小是在山上跑來跑去的野孩子
    長大一點開始在農忙時節幫忙採收水果
    扛不動就負責採,採完大叫爸爸來扛
    選果,裝箱,打包。年複一年
    趕著過年採收完,是寒假的大事
    夏天來了,別人家的小孩是去參加夏令營
    我爸媽是帶我們上山去疏果
    所以我特別喜歡上學,因為上學的日子可以有農事豁免權

    小時候家裡附近全是客家人不然就是原住民
    我以為客家話是世界上第二種語言(第一種是國語)
    小三搬家到新竹市,上學第一天發現我是外星人
    同學全都說著我聽不懂的台語
    上學一個月,就因為書法課被男同學潑墨汁哭著回家
    我開始知道世界很大,而我只是個鄉下人,她們是城市人
    國中唸了更都市中央的國中,更不想承認自己是客家人/鄉下人
    考上高中,穿著白衣黑裙的制服,神氣的回奶奶家,我總是連一句客家話都捨不得說,奶奶說我變的很像外省人
    大學離家那麼遠,開始對家的依戀越來越深
    外公和奶奶接連身體不適住院
    讓我開始省思自己對於客家人這個身份的自卑
    更讓我驚訝的是,當我在做族譜作業時後發現奶奶應該有平埔族血統
    但是對於這個發現,奶奶堅持承認自己的客家養父母而不願意說自己是”番仔”
    我的奶奶一輩子說客家話,寫國字
    她堅持她是客家人不能忘祖
    我的外公外婆看國語連續劇,歌仔戲,說客家話和國語
    她們總是在我回家的午后笑著迎接我

    她們都比我勇敢,當我不想承認自己的客家人身份時
    她們勇敢的用自己的方式在這樣的世界活著。

  7. 曾譯霆

    嗨~葉秀阿姨….我媽媽說:你有這個部落格….所以我就來看看….你寫的文章都好好喔….希望我也可以像你一樣到世界各國!

  8. 小馬

    我的童年跟老師的還蠻像的,自從學會起腳踏車後,我就戰遍各種形狀的腳踏車,其中阿公的”大鐵馬”是我最具成就感的戰鬥史,因為它有高高的橫桿,我都會把腳踏車遷到大門最高的門檻邊,然後透過門檻爬上”大鐵馬”,但是因為坐在座墊腳就勾不到踏板,所以我只能站著騎腳踏車;有一次警察先生來家裡查戶口,因為那個警察先生講話很有趣,所以他離開後,我就做了連現在飆車族都不敢做的是-騎著腳踏車追警察摩托車,至於為什麼要追車呢?這點我也不是很明白,不過似乎鄉下的小孩子都會做這麼無厘頭的事,路中本來想表演360度腳踏車大迴轉,結果那次就摔到每個手指都留下傷痕,直到現在看到手指上的傷痕都還是會失笑。
    因為家裡的曬穀場放不下6分地的稻穀,所以我們都會放到「八掌溪大路」旁邊(上八掌二橋的一條大馬路),小時候只能隨著長輩的吆喝拖著袋子裝稻子,但是我實在很討厭這個工作,因為所有的稻煙都衝到臉上,而且是躲不開的必要犧牲,每次都讓我癢到很難受,國中後就可以拿畚箕和布袋針,這份成就感還讓我開心好一陣子,再大一點,我們就要負責騎上摩托車後面還綁著驢仔甲(一種推車)在稻田中飛來飛去騎回家,偶爾稻收量不好,只需要小孩子幫忙載稻袋回家時,我和表哥就湊在一起下過一盤一盤的「暗棋」,直到阿公拿藤條趕我們出門,現在我的農田生活還在繼續,大學假日回家我和表姐就自告奮勇下田去插秧、挑福壽螺,頭先手很笨,種下去的秧苗隔天就浮在水田中飄來飄去,阿公就拿「笨統de阿」笑罵我們,雖然至今我的插秧技術還不是很純熟,不過阿公誇我們進步很多了。
    小時候最開心的事情就是上教堂,上完主日學後,陳老師都會發甜甜的蕃薯片給大家,我的主禱文就是因為甜薯片的誘惑而背起來的,可見我對甜薯片的執著,除了甜薯片,學校月考如果得第一還有按鈕的鉛筆盒當獎勵,因為那時候無敵鐵金剛和霹靂貓都很厲害,所以我超想要陳老師送的鉛筆盒,只要按一下按鈕,就會跳出削鉛筆或是溫度計…等出來,我覺得這種鉛筆盒跟無敵鐵金剛一樣厲害,可以合體又可以跑出很多東西出來,還有兩層的鉛筆盒,上面有印著霹靂貓和忍者龜,後來他們都成為我小時候的寶貝,復活節可以拿到兩顆紅紅的復活蛋,聖誕節可以吃辦桌、拿禮物。
    現在我的故鄉變化還是不大,還是常常看見村莊的小孩用彈弓打麻雀、到嘉南大圳游泳抓魚、和公雞打架,偶爾興起,我也是會找表哥一起去挖蚯蚓釣青蛙和「辜呆」(長得很像土虱的魚),現在還是可以買到戒指的糖果和香煙的口香糖,不同的是我的忍者龜變成火影忍者,我的藍色小精靈變成Do Re Mi,以前吃肉粽和鹹糕(蘿蔔糕)的小孩,現在已經會包粽子和幫忙炊鹹糕了。

  9. roy

    童年往事總是每個人一輩子最難忘最甜美的回憶,拜讀這篇文章,同樣上過山,下過海拜過門口的人,倍感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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